中国显微外科大师访谈系列——尹烈教授访谈录

       尹烈教授曾先后工作于第四军医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即西京医院）、广州第一军医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即珠江医院），1993年7月创建广州恒福手外科中心，1997年退休后正式加入广州和平手外科医院（现为广州和平骨科医院）工作，具有多年从事骨科、显微外科、手外科的工作经验。他所领导的第一军医大学珠江医院骨科是全军的骨科中心。1967年参与完成西京医院第一例断肢再植手术（小腿离断）；1979年9月完成第2足趾移植再造拇指手术，之后陆续完成踇甲瓣移植再造拇指和足趾移植再造手指等手术，因拇指再造方法改进获全军科技进步三等奖；1986年参与完成世界首例十指离断再植成功，获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

       本刊（中华显微外科杂志）在广州和平骨科医院的协助下，对尹烈教授进行了一次书面访谈，现将访谈内容整理如下：

问：您是著名的手显微外科、骨科专家，广东省医学会显微外科分会终身成就奖获得者。请您聊聊您的早年求学经历？出于何种契机选择从事显微外科事业？

答：1956年，我高中毕业考试刚结束，毕业生们正忙着选大学、填志愿准备高考的时候，西安第四军医大学来我们东莞中学招生，并且挑选了26名学生，其中就有我的名字！这对于我来说，被选中是“不幸的”，因为我从小就喜欢动手劳作，维修家中物件，观看工人操作机床，甚至把家里的挂钟拆散重装。因此，很喜欢数理化，梦想将来成为一名工程师。现在突然让我“改行”当医生，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对于我来说，被选中又是很幸运的，当时那个年代，正是经过3年经济恢复准备，1956年是开始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全国上下都争先为社会主义作贡献的火热年代，我们毕业生的口号是：服从国家分配、随时接受国家的挑选。所以，我被选中是光荣的。经过短暂的游移，最后坚定地走进了第四军医大学。
 

尹烈教授年轻时的照片（1963年于第四军医大学附一院）

       经过5年的努力学习，我于1961年毕业，被选留校分配到附属一院工作，当时正式名称是第四军医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西安老百姓叫“军大医院”或“军大一院”，改革开放后才成为“西京医院”。我很有幸，被分配到著名学者陆裕朴教授领导下的骨科工作。当时骨科设有普通骨科、脊柱骨科、小儿骨科和手外科四个专业组，新来的医生必须先到各个组轮转学习。

      1963年上海传来第六人民医院陈中伟教授断臂再植成功的消息，极大鼓舞了全国人民和广大医务工作者，从此，掀开了中国医学界显微外科热。以后相继于1966年上海陈中伟教授的断指再植成功、上海华山医院杨东岳教授的第2足趾移植再造拇指术成功，以及后来的游离皮瓣移植成功（1973）把显微外科热推向高潮。

尹烈教授在第一军医大学珠江医院骨科工作照（1992年1月）

问：1967年，您参与完成了西京医院第一例小腿断肢再植。请您聊聊这一手术成功施行的背景以及意义？1986年，您参与完成了世界首例十指离断再植成功。当时该手术施行的过程又是怎样的？遇到过哪些困难？又是如何克服的？

答：我们骨科在陆裕朴教授的领导下，早在1962年就开展小血管吻合的实验研究，并进行狗的后腿断肢再植的实验研究，在当时没有显微外科专用工具的条件下，创用人的头发缝合血管，均取得成功，提出了两定点和三定点法小血管缝合方法。终于于1967年来了1例小腿中份火车碾压完全离断的患者，陆教授立即组织救治，在讨论中， 有人提出断腿缺损较多（约7 cm），是否值得再植？但在当时条件下，自体肢体功能要比假肢的功能好，陆教授当即决定做断肢再植术。因为有充分的技术储备，手术过程和术后恢复都比较顺利，几年后随访，见患者在矫形鞋的帮助下，能健步行走，能参加农村劳动，下地干农活、挑担都能完成，取得较好效果。

      1976年，陆教授决定恢复文化大革命时期解散的专业组，他对我说：我看你手术比较细，你就负责手外科组吧。就这样我成了手外科组组长，这正合吾意，早在各个专业组轮转学习过程中，就觉得手外科手术更需要精确、细致，以我从小养成的动手能力，我更喜欢迎接这种挑战，所以，平时更侧重对手外科的理论和操作的学习。重建手外科后，一方面增添新的手术显微镜、购买日本的多普勒血管探测仪、进口全套Zimmer微型气动器械；另一方面开展微血管吻合等显微外科技术训练，派人到上海华山医院进修，加强人才培养，逐渐组成一套显微外科队伍。

     1986年1月27日，来了1例双手十指完全离断伤员，是一位印刷厂的20 岁女工人，操作切纸机时，因机器失灵，刀片意外落下，双手受伤。除十指切断外，两拇指也不同程度挫伤。这是我们第一次遇见的严重病例，所以全科高度重视，陆裕朴教授亲自挂帅指挥，科室全部领导都到场。立即组织分工，手术分两组同时进行，指派年青的显微外科技术较好的葛竞、褚晓朝两位医生担任主刀，近端清创分离组织的同时，逐个手指进行清创、分离组织，未清创的断指放入冰箱暂存。采取离断的手指清创完一个再植一个的顺序，手术有序进行。另一方面， 台下准备了热牛奶，中途为手术医生加油。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连续战斗，手术胜利完成，术后数小时，左中指出现血管危象，经探查、血管移植后，一直保持供血良好。术后2个月断手有了初步功能，数年后，双手功能良好，并参加工作、结婚生子。后来在评估时，有人提出，有几个手指是相连的，不算断指，应该是断掌，但实际上断指只是以指蹼相连，在掌指关节远侧，所以还是断指。断指再植成功后，是否真的是世界首例，大家心中没数，于是，派人到上海有关部门检索，结果的确是首例，在这之前，有人做了十指再植，但没有全活，只活了7个手指，十指全部成活的病例，我们是首例。

问：您是广州和平骨科医院的终身名誉院长，您对民营医院的显微外科发展有何高见？

答：60 年代初是断指再植显微外科的初创期，60 年代末和 70 年代初是蓬勃发展期，到 90 年代初，显微外科遇到了瓶颈，技术上没有重大进展，有人说到了相持阶段。对很多医生来说，显微外科已经没有什么学术“价值”了，显微技术的练习、显微外科手术都是艰苦劳动的“苦差使”，加上福利和待遇没有及时跟上等原因，当时很多医院医生不愿接收复杂的手外伤、特别是断指断肢病人，甚至有些断指被简单的作了“残端修整”手术，造成终身残废。

      我是1987年从西京医院调动到珠江医院的，在骨科主任邵振海主任支持下，建立了手外科专业组，开展手外科和显微外科工作。通过临床与动物实验，培养了一批掌握显微外科技术较好的医生，坚持接收断指断肢伤的病人，并一度有连续近两年时间内断指再植零失败的记录。消息登报后，断指患者猛增，逐渐使手术医生不堪重负。于是有个别医生萌生了另立门户以取得与劳动付出相适应报酬的想法。

      1993年，在一次偶然机会后，我与黄卫东医生，获得原广州铁道疗养院院方的同意，签订合同，借用该院的设备，成立了一个独立核算的单位——恒福手外科中心。就这样我们在无意中创立了广东省第一所民营手外科医疗单位。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收治体制医院不愿收的断指断肢和复杂手外伤患者，让他们得到专业的治疗，减少残废，在这同时，获得相应的报酬。由于手术效果好，患者越来越多，手外科中心也得到一定的扩大。出于种种原因，1995年，我离开该中心，以顾问身份与谢振荣、梁敏两位医生一起创立了“广州军区第一门诊部手外科断指再植中心”，即后来的广州和平手外科医院和现在的广州和平骨科医院的前身。

       在现在的老百姓心目中，民营医院的名声并不好，主要是个别民营医院的唯利是图、坑害病人的恶劣行径所致。我们决不能走这条路。

       我们和平医院走过的路并不平坦，从初期小作坊式的“中心”，到初具医院规模的手外科医院，再到现在初步具有三甲条件的骨科医院，一路走来，除了全体人员上下一心、艰苦创业之外，更是与我们不忘初心、长期坚持以病人为中心、保持很高的断指断肢存活率、取得良好的医疗效果分不开的。同时，我们严格按照政府标准收费，所以，在社会上，特别在珠三角的广大工厂里，我们有很好的口碑，也得到医疗界同仁和卫生部门的认可，使得我们医院不断发展。

       在兴办民营医院的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中，我体会到要使医院历久不衰，起码要做好两点：一是建院绝不能以营利为第一目的。自医学诞生的一刻起，就是以济世为己任，这是从医办医的初心。从神农尝百草到南丁格尔到白求恩，都是医德楷模，因此，管理层要以此自律自己，也以此要求员工，要严格按政府规定和标准良心收费。我们曾经在一次例行检查中，发现医院的用血量大增， 是收治重伤员很多？一查，原来是有一位医生，为了提高总收入，多次给一般伤员大量输血！此事教训深刻，一切巧立名目、坑蒙拐骗都是不长久的，也是违法的。办好民营医院起码要做到的第二点是必须有鲜明的技术特色。在技术上一定要先进乃至领先。确保良好的医疗效果，这样才能有源源不断的病源。一个复杂的断指断肢，别人做不了，自然会介绍给你，你做一个失败一个，他还敢再介绍给你吗？要保持技术先进或领先，领导层必须舍得资金投入，用于人才培养和增添设备，提倡学术风气，走出去，请进来，考职称，在学术界有发言权。办好民营医院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这两条是最根本的。我们的老板已经做到了，所以和平医院能从小到大，越做越强。

问：您具有多年从事骨科、显微外科、手外科的工作经验，请您给年轻的显微外科医生一些建议或意见。

答：你们这代青年是幸运的，祖国的崛起，信息化、数字化和网络化， 都为你们的学习、学术研究和学术交流提供了极其有利的条件。但同时在社会上也产生了一些不良的风气：医疗上的逐利行为，学术上的浮躁、造假现象。希望你们能明辨是非，坚持“医者仁也”的初心，尽早成长为德技双馨的专家。你们大部分人是一毕业就扎入专科，没有经过骨科其他专业乃至大外科其他科室的系统培训，缺乏整体外科知识，临床中容易思路不广、处理不够全面。所以，希望在实践中结合个案，在理论上、技术上有意识地主动拓展知识面，尽快完成知识由点到面的积累过程，成为一名知识全面的优秀的外科医生。

      滚滚长江东逝水，你们定能借助后发优势，迅速成长，超越前辈！

尹烈教授简介

       尹烈，1937年11月生，祖籍广东省东莞市。1956-1961年就读于西安第四军医大学医疗系，1961-1987年2月在西安第四军医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即西京医院）工作，1967年参与西京医院首例断肢再植手术（小腿离断）。1976年任骨科手外科专业组组长，1978年首次完成游离皮瓣移植（足背皮瓣游离移植)，1979年9月完成第2足趾移植再造拇指手术，之后陆续完成踇甲瓣移植再造拇指和足趾移植再造手指等手术，因拇指再造方法改进获全军科技进步三等奖；1986年参与完成世界首例十指离断再植成功，获军队科技进步一等奖。1987年2月评为副主任医师，同年调往广州第一军医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即珠江医院）工作，次年组建珠江医院手外科专业组。1992年任珠江医院骨科副主任，1993年评为教授。1994年担任全军手外科学组委员（程国良教授为组长）。1993年7月创建广州恒福手外科中心，兼职至1995年6月。1995年7月起在广州和平手外科医院兼职，1997年6月在珠江医院退休，正式加入广州和平手外科医院工作。2003年3月广东省手外科学会成立，任学会常务委员。2009年5月16日被广东省医学会授予“显微外科终身成就奖”。在广州和平骨科医院工作至2014年4月，后因健康原因退出。现在隶属广州市海珠区军队离休退休干部休养所军干四部（简称军干四部）。

【本文发表于：尹烈教授访谈录. 中华显微外科杂志,2022,45(3): 插页3-1 - 插页3-3. 】